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紀念譚元壽先生

2020-10-15    作者:安云武   來源:中文網   VIEW:

為給譚正岩開蒙,譚元壽先生請安雲武吃飯

我和譚元壽先生的接觸,是從1962年開始的。那時候我看到的譚元壽先生,常常是在北京京劇團馬譚張裘四大頭牌所演的戲裡擔任主要配角,還常常在前邊唱一出開場武戲。我看過他的《三岔口》,他以武生應工,而且是短打武生,那是非常的漂亮。星期六、星期天上座好的時候,白天就是譚元壽、馬長禮、李世濟、小王玉蓉、李玉芳、楊少春等青年演員的演出,號稱「小團」,小團照樣要唱大戲,我曾看過譚元壽先生的《失空斬》《將相和》《野豬林》等戲。年輕時候的譚元壽先生,長得真是瀟洒漂亮,皮膚又白,雖然個子不高,但卻是英姿勃勃,帥氣十足。

那時候,廣大觀眾非常喜歡譚元壽先生的文武老生戲。《趙氏孤兒》的趙武,他演的是那樣的傑出,那麼,這個趙武他怎麼能演的這麼傑出呢?大家都知道「說破」這一折,是《趙氏孤兒》的重場戲,不僅程嬰要十分的老辣,這個趙武作為程嬰的對手戲,如果戲托不住,支撐不起來,就如同塌了半邊天一樣,那麼演好「說破」必須具備什麼條件呢?他要演過像陸文龍這樣的武生,同時他也要演過《八大鎚》裡邊斷臂說書的王佐,懂得如何去「說書」,這樣才能把這一段「說破」演好,他要知道「說書」和「聽書」的這種相輔相成的交流關係,他要深知武生和武小生的藝術風範,才能夠準確的把趙武演好。譚元壽先生恰恰在自己年輕唱戲的時候,就曾是以武生和老生應工,前陸文龍,后王佐,非常精彩,他有這個表演能力,所以能夠勝任趙武。我們現在所能聽到的,就是留下來的《趙氏孤兒》的錄音,我們所能看到的,就是馬連良先生和譚元壽先生合作的劇照,看到那個英姿勃勃的趙武,看到那個非常可愛的藝術形象。

後來能夠留給我們的就是《秦香蓮》,他演的韓琪也是文武老生應工。這個韓琪是大義凜然,為了正義,為了不殺秦香蓮母子,他捨身取義,這其中有唱、有念、有做、有武,非常全面地展現了譚元壽先生的藝術功力,這個形象留在銀幕上了,也留在廣大觀眾的心目之中了。應當說,這個形象是一個高峰,我估計後人難以超越,因為你不具備元壽先生那樣的功力,不具備那樣的基礎,因此不可能超越。

眾所周知,譚元壽先生的《打金磚》最為知名,這齣戲是李少春先生親授的。他又以堅實的武功基礎和高亢的嗓音,把劉秀「上天台」部分的唱段,唱的是滿宮滿調,神完氣足。等到「太廟」這點,撲跌翻打的這些高難動作,完成的是乾淨利落脆,吊毛、甩髮、僵屍,這些動作在譚元壽先生身上來說,是小菜一碟。其中有一個動作,是由下場門往上場門臺口角,一個四十五度斜角的起跑式的吊毛,然後落地前沖滑行一米,這是一個高難絕技,在滑行一米的過程中,他身上穿的褶子的前襟隨風颳起,覆蓋在臉面和上身上,而甩髮落地之後,在滑行一米的過程中,長長的拖在了舞臺上。這一套動感極強的高難度的摔跌動作,沒有紮實的功夫,是不可能完成的。常常有人在走這個動作的時候,要麼就是滑行的時候不能悄然無聲,而是「咚、咚、咚」的像一塊石頭滾落一樣,聲響很大,要麼就是吊毛落地之後不滑行,寸步不動,這兩種都缺少美感。有一次,他到河南去演出,我備下好酒五糧液。元壽先生是高檔愛喝五糧液,低檔只喝二鍋頭。就在我家裡,坐著小板凳,喝著酒。我就問他:「先生,您這下吊毛有什麼絕的嗎?」他說:「我告訴你,這下就是空中停留的時候,空翻的時候要高,落地的時候,踹腿的時間要準確,你要怎麼樣踹腿呢?首先你吊毛要高,還要有點前沖的感覺,在落地的一刹那,同時踹腿,引領你的身體向前滑行。如果你不夠高沖不起來,落地的時候你也踹不了腿,你沒有空間和時間去做下一個動作,如果你踹腿踹晚了呢,這腰背已經完全落地了,你再踹腿已經不可能滑行了。」這其實就是一個力學,就是在你空翻的時候,落地之前的一瞬間踹腿,引領你整個身體滑行。到現在為止,唱《打金磚》的人不少,但是能夠把這下吊毛走的漂亮的人不多。也可以說,《打金磚》這個戲,是元壽先生藝術的巔峰之作,充分展示了他文武老生的藝術功力。

我在他家時,常常在一塊喝酒。元壽先生只喝二鍋頭,那麼佐酒的菜是什麼呢,拌蘿蔔皮、炸花生米。他愛吃辣的,家裡種的有小朝天椒這種辣椒,經常是把朝天椒拿油這麼一炸,撒一點鹽花。這個辣椒的辣度,用我們演員的話來說,吃一口辣椒,喝一口酒,基本上甩髮就立起來了,奇辣無比,到現在為止,我沒有吃過比這個辣椒更辣的辣椒了。但是酒逢知己千杯少,我們卻有說不完的話,聊不完的天,無論是在他高峰的時候,還是在低落的時候,他談話的內容永遠是戲,他從不議論別人,他得勢而不忘形,失勢而不低頭,他能夠很好地平衡自己的生活際遇,這就是譚元壽先生為什麼長遠的原因。

大家所看到的元壽先生好像就只會唱戲,其實不然,他很好學,雖然只有小學文化程度,但他一直都很關心時事政治。他到香港演出,都要買來報紙,好好看新聞,在家裡、在外地、在國外都是這樣,都是每天關心新聞,關心時事。作為一個藝術家,如果不關心國家民族的大事,他就不可能知道自己該為這個國家、這個民族做些什麼。有一次喝酒,喝到興奮之處,他就跟我說:「雲武,將來這海峽兩岸統一,我能有作用。」我問:「怎麼回事?」他說:「你知道顧正秋嗎?」我說:「我知道。」他說:「顧正秋在臺灣可是個人物,跟國民黨要人關係密切。這個顧正秋,是我們老爺子的幹閨女,我現在要是到臺灣去,加強一下咱們戲班同行之間的聯絡,促進一點友情,從舊情到友情,對咱們兩岸統一都是有好處的,也是有作用的。」

我自1968年下放河南一十八年,落實政策的返京手續是1985年才辦下來的,為此事前前後後跑了八年,在這八年之中,北京京劇院有大約十位在舞臺上活躍的老生演員,對我返京一事,有的是沒有什麼態度,有的持反對態度,有的暗裡起否定的作用。只有一位譚元壽先生,是公開站出來說:「雲武應當回到北京,這是我馬三大爺教過的學生。」再後來,1995年我在北京衝破了重重的阻力,得以到上海演出《海瑞罷官》,這個戲的效果很好,引起了轟動,很多報刊報導了此事。譚元壽先生家裡訂有上海的《新民晚報》,他自然看到了我的這個演出消息和效果。有一次,他在民族宮海峽兩岸五戲校匯演的活動上見到我,當時有很多人在場,他聲音很大的對我說:「雲武,你在上海演《海瑞罷官》的情況我全知道了,我看報了,我非常高興,我告訴你,路不平有人鏟,事不公有人管,你就好好演你的,我堅決支持你。」這就是譚門,這就是情誼,我覺得這是元壽先生對我的一種關愛、一種厚愛、一種真情。

1985年,我在北京少年宮創辦了北京少兒京昆藝術團,以普及京劇和培養兒童為目的,這是當時北京很轟動的事情,是藝文界前所未有的事情,是全國首創。因此,像譚元壽先生、王金璐先生、葉盛長先生、張雲溪先生、張春華先生等等這些前輩,都由衷的支持我、鼓勵我。李萬春先生的夫人李硯秀把孫子李磊(後改名李陽鳴)送到了北京少年宮京昆藝術團,說請我來給開蒙。高寶賢先生把孫子也送來了。這時候,孝曾師弟就跟我說:「師哥,我的兒子譚正岩,也快十歲了,我想請您給開蒙。」我說:「賢弟,別家的孩子都好辦,唯獨你,你們譚家的後代,我覺得責任重大。這事呢,必須得你們老爺子點頭。」他說:「好,我回去就跟我爸爸說。」沒過兩天,孝曾的弟弟老三立曾打來電話:「師哥,一會我去接您,老爺子請您吃飯。」我說:「別別別,我沒有讓老爺子請吃飯的意思,他批准就成。」立曾說:「別,您等著吧。」不一會,他就開車來接我來了。那時候元壽先生住東大橋那兒,那邊有個利康烤鴨店,我們就吃了頓烤鴨。元壽先生當面給我敬酒,說:「雲武,你辛苦了。」我說:「先生,沒讓您花錢,您就是批准一聲就得了。」他說:「咱們應該的,咱們也過的著,這也是應該的。」

就是這樣,我開始教譚正岩,那時候少年宮的學生都已經練了很長一段時間了。譚正岩這兩條腿,是又長又硬,可是沒有腿,這怎麼能學戲啊,沒有腿,腳步也走不了啊。所以我一開始就讓他壓腿、踢腿不說,還為了加快速度、趕上進度,把他按倒在地,給他搬腿、撕腿。這孩子眼睛長得像桂祥,倆大眼珠子就瞪著我,這時候孝曾、桂祥兩個人心疼的就想往前來看看,我一揮手,「師弟師妹,出去!」我也很嚴厲,搬腿、撕腿要非常科學,不僅要用力還要得法,如果不得法,把孩子的筋骨給搬壞了,後果是很嚴重的。搬腿、撕腿就如同上刑一樣,那是非常的疼啊,是劇痛。這孩子要哭,我說:「不許哭,哭我揍你。」這孩子就咬著牙不哭,倒是沒哭出聲來,豆大的眼淚從眼睛裡刷刷刷往外流,大眼珠子瞪著我。我住西直門,他們也在西直門住,北京展覽館後邊有條河,暑假期間,我帶著孩子每天早起在那兒練功喊嗓子,給他開小灶,又給他單獨加功,開蒙說了一出《二進宮》。兩個月之後,這孩子的兩條腿可以搬朝天蹬了,《二進宮》也學會了,有了一定基礎了。我就給當時文化局局長周樹增打了個電話,我說:「元壽先生很希望這個孩子繼承譚門的事業,這個孩子本質很好,很努力,孩子很老實,現在已經有一定基礎了,建議他到戲校,請您給予照顧。」後來正岩就進了戲校,畢業後分配到了北京京劇院,後來參加京劇大賽,獲得了金獎,這樣一路走來。每當看到這孩子獲獎的時候,我心裡都由衷的高興。

戲班別論輩兒。很有意思,我讓我女兒管譚元壽先生叫爺爺,但元壽先生又管我愛人叫弟妹。你瞧,這不是一本糊塗賬嘛。其實,元壽先生這是客氣,他認為我是馬連良先生的學生,他們老爺子又喜歡我。但這是不準確的,我跟孝曾是同學,我比孝曾才大一歲,我們絕對是兩代人。所以呢,當我們自己把自己的位置搞準之後,就知道如何尊敬前輩,尊重同輩,關心愛護晚輩,這才是人間正道是滄桑,這才是戲班的禮數。

10月9日,元壽先生以高壽而仙逝,先生的一生,是為京劇事業而奉獻的一生。和先生在一起的時候,他聊的永遠都是戲,先生的藝術和道德,都是有目共睹的。從1962年認識先生起,至今已近一甲子時間,先生對我的關愛和厚愛,對我而言,是值得永久珍藏的歷史記憶和情感財富。


  • 責編:王輝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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